第章五十八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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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正好,照着削瘦的背影。他正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只是略微宽松的条纹病服竟然有了空旷的味道,大概是瘦的狠了。

    对面是一头黄毛的小青年,他神情激动,隐约似在说服。病人突然开口,道:“有人在找你。”黄书郎闻言,顺着指点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堆人赶过来,看路线,和自己碰上只是时间问题。黄书郎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现出欢喜,激动地摆手。他道:“医生,安泽拉小姐,你们快过来看看我师傅!”

    云飞扬一马当先,带着几个人加快脚步。病人回过头,不是他们要找的无名又是谁来?几个人聚在一起,众人一眼就看出不妙,无名胸口处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不同于车内留下的淤血,这些血迹尚未干涸,色泽微粉,透着新鲜,必然是新呕。几人看无名时,他脸色苍白近乎鬼魅,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干枯而灰败。尤其是一双眼,冬日清潭似的澄澈见底,就像年将就木的老人,说不出是空灵还是枯寂,格外诡异。

    安泽拉先是欢喜,待看清无名之后脸色又变得焦急,她道:“无名他怎么了?”黄书郎也是焦急,道:“我师傅刚刚吐血了,劝他回去也没用……幸亏你们来了,快给他看看!”无名这才反应过来,好奇道:“师傅,我吗?”黄书郎脸色一变,这许多天,开口闭口师傅都喊惯了,浑然忘了这事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没定下呢。

    黄书郎是什么人,那是一点都不怕尴尬,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他急忙道:“啊……啊、啊,是!那天你受伤,因为我多少帮了点小忙,你一激动答应收我为徒了!可能……一定是师傅当时伤的太过于严重,一时给忘了,不信你问大家——”说完,他急忙转身,背对着无名,只是合掌藏在胸前向众人求情。大家心眼都不坏,果然没拆台的。也是黄书郎自己表现不错,这几天忙里忙外对无名很是上心,众人都看在眼里。

    无名表情安静,只是愣愣的对着黄书郎。黄书郎心里那个忐忑,一副心肝颤得跟兔子似的。他偷眼一瞧,只觉得无名拿他当空气一般,目光的焦点却在自己身后远方。“完了完了,师傅没拜成,到要先被他超度了……”黄书郎是真怕,毕竟,眼前的少年刚杀了百余人啊!屠夫杀猪还得用刀呢,一天也就宰个几口。而无名呢,徒手,前后也就半个把钟头,百十条人命就报销了。

    他越是安静,黄书郎越是忐忑,怎么看怎么觉得无名的眼神古怪,生怕他还手热,顺便就把自己的脖子给拧了——那帮子营军有好些就是这个死法,黄书郎觉得自己比这帮军痞好杀多了!黄书郎下意识往后挪了几步,方便跑路。他这一动,无名的目光顿时改了参照。无名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眼中的景象也清晰起来。黄书郎看出来了,他那师傅是走神了!两人面对面站在,其中一个都能走神,剩下的那位何其尴尬……

    “你说什么来着?”无名追问道。黄书郎到底没敢接茬,旁边有人替他说了,道:“他是你徒弟,你认他做徒弟了。”无名点头,道:“哦。你——”黄书郎立刻肃立。无名又接着道:“要黑头发,耳环也去了,鼻子上的也不能要,戒指最好也别戴。要有规矩。”

    幸福来的太快太突然,黄书郎有些懵。云飞扬好心,冲他屁股踹了一腿,笑骂道:“还不叫师傅!”黄书郎顿时醒悟过来,结结实实磕下三个响头。无名只是点点头,就不再搭理他。黄书郎也不以为意,到处找人诉说心中喜悦,疯疯癫癫地只顾烦人,和吃多甜食的孩子似的。

    无名径直做到安泽拉身边。他一眼就看出,这大概就是黄书郎口中幸苦看护自己的天使。“谢谢你。”安泽拉欢喜得像盛开的花朵,拉着他的手,道:“你终于醒过来了,太好了!”她说出了周围所有人的心声,医生的、护士的、以及那些被动员献血献到贫血的战士们的——治疗这个少年的过程何其不易!即使付出相当的努力,众人收获的却是持续昏迷的无名,谁能想到,长达半个月之后,他竟然清醒过来,并且用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这是何等的意外之喜?

    “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快回车上,我们再检查检查!”医生们很珍惜这份惊喜,着急要巩固效果。当然,顺便也要研究研究,他是怎么从活死人状态还阳的。无名正想回绝,安泽拉却是推开涌过来的医护人员,激动的抓住无名的手道:“你认识静雪吗,还有甄然?”无名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安泽拉能清晰的察觉到,之前的无名还给人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但听到静雪二字,表情立刻变的无比生动,显出十分的焦急。

    安泽拉轻拍无名的手背,安抚道:“你不要激动,姐姐慢慢给你说。”安泽拉性子温柔,说话也是和声细语,果然详细的把她和两个女孩相遇的经过细说了一遍。最后,她总结道:“静雪在找你呢。”无名反手攥住安泽拉,激动道:“你是说她昨晚在村落?”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无名神情恍惚,喃喃自语道:“是她,果然是她……昨天晚上的声音,静雪——”“不行,我要回去找她!”无名的脸上显出异样的红潮,更显肤色苍白,十分可怕。

    “唉,无名你要去哪里?”安泽拉一把抓住无名,喊道。无名真是方寸大乱,竟然被她就拉住了。无名回头急道:“放开我,我要回去见静雪!”安泽拉道:“你回去也见不到……”无名的眼睛突然红了,脸色突然变得凶狠:“敢!谁敢阻我见静雪?”安泽拉到底是个女孩子,被无名凶恶的眼神一瞪,吓得跌出去好几步。红十字的卫兵也都是如临大敌,急忙冲上,云飞扬更是一脸谨慎的把安泽拉藏在身后。

    黄书郎正自高兴,突然见无名变脸,当时就吓得哆嗦。他一咬牙,赶紧抢上去抱紧无名,高声道:“冷静!千万冷静啊师傅!”他还记得,把无名从演武场抱出去的时候也正是那般表情。可是,他那时是晕倒的,现在睁了眼难保不杀人。安泽拉这时候也回过神来,她不知无名杀性犹存,只当他们兄妹情深,所以心中并无芥蒂,连忙解释道:“哎呀,你不要着急。我昨天和静雪聊天,听她说是偷跑出来的,不能耽搁。昨天没找到你,估计当天就离开了,所以你现在回去也见不到她啊!况且,你的伤——”

    无名目光散落,来回乱转没个焦点,显然是心神已乱。人的心神一乱,气也就散了。一股烦闷之气,全堆到他胸口。无名咬着压根,眼紧紧闭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林叔的不幸,以及之后造下的无边杀孽,都是人生大变。此刻,他的心是柔软的,稚嫩的,迷茫的,无法面对太过冰冷的世界,所以迟迟不肯醒来。一颗受伤的心,所眷恋的,能接受的,唯有亲情这味良药。

    静雪甜美的声音,仿佛救命稻草,指引着他回归,也给了他醒来的勇气和力量。然而,“又是失去她了吗……”这份温暖,竟是昙花一现,已然错过。无名一拳擂在胸口,似乎要锤散胸口都要炸开的郁积。于是,众人看到他口中喷出的血色长虹。伤心的人披着凄美的雨,终于倒下……

    “无名!”

    “师傅!”

    “抬进去,快!快点!”

    澹台柔带着静雪赶了一夜的路,第二天中午才到家。遇到澹台破军,两人早就串过口供,轻轻松松就瞒过。老头子威严道:“柔儿,你也老大不小的,怎么光带她玩?”随即又换了一副口气,语重心长道:“静雪啊,适当的放松爷爷是不反对的。但是,你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不要荒废自己的才智,更不要辜负各位老师的期望啊!”两人乖巧的答应,老头踱着方步走远了,他很忙。

    静雪做个鬼脸,姑侄俩相视一笑。静雪嘟囔道:“最烦那几个老师!”澹台柔道:“唉,过两年就习惯了,能再多忍忍就能熬出头——天高任鸟飞了。”她其实感同身受,十分有经验。静雪道:“习惯不了呢?”“别——”澹台柔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劝道:“那就假装很习惯,那几个老头教你总比老爷子亲自教学轻松,起码他们不会体罚!”

    在现今的时代,中学毕业的孩子就算成年,必须有自立根生的能力。比如无名,他就是结结实实念完了小学中学,正是十五岁上下。大的城市里,生存环境相对安稳,一般默认十八岁成年。但是,很多零散的人类聚居地,人口淘汰极快,十六岁就算成年,要成家生子,繁衍生息。而像澹台这样的大家族,它们对子女的要求就更加的苛刻,十三、四的孩子就必须走出去接受社会的砥砺,开拓属于自己的天空。

    大家族对本家的子弟有区别于常人的要求,学校那种大锅饭式的教育场所显然力有未逮。为了保持家族的繁荣,源源不断的鲜活血液必不可少。为此,他们在菁英教育上的投入是不遗余力、不计成本的,都是雇佣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家教。静雪生在这样的家族中,偏偏在外流落六七年之久,虽说也在求学,终究是离澹台破军的要求差远了。

    “你终究比别人落后了足足四年,要弥补这段差距,自然苦了些。可是,现在学的,都是你将来安身立命的本钱,还是不能放松的!”澹台柔在大是大非上还是不能偏颇的。静雪冰雪聪明,这点自然是知道的,也就是嘴上抱怨。她点头,随即突然道:“小姑,我想进猎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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