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平民渐渐散去，骑士们调整队列后跟随着佐尔老骑士和凯顺路往回走。
路上佐尔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朝身后的骑士们摊开了右手，向凯介绍起来：
“追溯这支骑士队伍的历史，在拜杰斯建国初期就已有所记载，只不过它真正被创立起来具备规模和名义，是在嘉尔克莱文二世时期。这支队伍背负着国王与臣民的信赖，为自由和平而战。即使在数年前人类称为圣战的战役里，它也用惨烈的牺牲向世人证明了自己誓死捍卫的信念。
我并不关心你过去在什么地方战斗，为谁而挥剑。此刻，年轻人，你愿意成为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吗？我衷心希望你接受这份古老而高尚的荣耀，也相信你一定不会令我们蒙羞。”
在佐尔队长诚恳地邀请里，凯摇了摇头：
“我还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我得因此踏上某段旅途，最终双手也会沾满血腥。所以在那之前，我想我不会以任何稳定的身份活下去。谢谢您的信任。”
对于凯的微言推辞，佐尔略带惋惜地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
凯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借口。导师老迪克的仇已时隔多年，虽然这些年自己从不曾松懈追寻仇人的下落，可如今仇人在什么地方，是否还活着，自己一无所知。那所谓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是自我欺骗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凯已经习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突然被纳入这样大的一个团队，自己显然无法适应。
习惯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不论你最初怎样的抗拒、挣扎，等你在潜移默化的光阴里待得足够久，它便会慢慢腐蚀你的心，最后成为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闲谈里，凯提到了塞达尔地牢的老者，并将老者拜托的口信向佐尔转达了一遍。
“索兰克？你是说他还活着？”
佐尔听完喊出一个凯不曾听闻过的陌生名字，随即苍老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兴奋与激动。但那欣喜只是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很快转变成一种沉重地哀伤。
看来眼前这位老骑士的确和塞达尔地牢的老者是旧识，但令凯不解的是，在听完自己所转达的口信后，老骑士脸上出现的那种喜悦夹杂哀伤的复杂情绪。
沉默着前行了一段，佐尔才缓缓述说道：
“多年前，我和索兰克都还年轻。
那是一个半兽人强盗无比猖獗的年代，他们孔武有力，翻山越岭为害一方，各地的佣兵公会因为暴增的委托而获利匪浅。
在一场各为其主的相遇里，我和索兰克成为了朋友，于是结伴冒险以增长见识和武技。几年后，索兰克成了坎贝尔大陆屈指可数的剑士，而我开始崇尚正义与自由的骑士之道。
我们增加了新的伙伴，也经历了离别和牺牲。
在一次偷袭半兽人营地的战斗中，我们遭到了包围，那些凶残的亚人沿着雷敦山道一路追赶我们。混乱之中，索兰克不慎被半兽人首领打下了山崖。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各自心怀悲伤和倦怠之余，我们解散了队伍。而我，独自来到罗恩加入了圣光骑士团。
怎么说呢，算来已快二十年，但我从不曾忘记奥斯尔。索兰克。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虽然多年不见，但我仍然相信我是最了解他的人。是的，就算他有了心爱的女人，那个女人也未必会有我对他了解得深厚。
这正是人生的奇妙之处。你总会遇见一些人，也许只有一面之缘，可你们把握住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们相识、结交、成为朋友，最后亲如兄弟。”
凯默默听着老骑士怅然地叙述，他能想象那段穿林打叶的时光和当中凝结的深厚友情在佐尔心中的弥足珍贵。直到佐尔说完，凯才提出自己的疑惑：
“你现在知道他还在世，不是应该高兴吗？”
佐尔轻轻摇着头叹了口气：
“我们曾经约定，如果日后彼此遭遇不测，就以一起观落日作为遗言，算是对另一个人的告别。
索兰克是那种刀刃加身都不会低头的人，这也是这么多年除了交情外我对他念念不忘的另一个原因。既然他让你传话于我，想来他当时就算不是处于必死的环境，内心也一定已经走向了终点。
可恶，老家伙连个叙旧的机会都不给我！”
佐尔看似责备的语气里开始蔓延更深的悲伤，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紧紧握着身侧的佩剑极力控制着情绪。
凯的内心有些不是滋味，就像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
“我曾经有机会放走你的挚友，可是我没有。后来他劝我及时离开塞达尔，因此黑暗来袭的时候我逃过了一劫。从某种程度上，那位索兰克老人有恩于我，可想不到受惠其中的我却为你带来了不祥的消息。”
听完凯的话佐尔良久无言，过了好一会，他才从沉重里回复过来：
“谢谢你的善意，年轻人，不必自责，我知道那并不是你的错。
对于一个初见者我们总是很难分清善恶，即使我站在你的立场，相信我也不会轻易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重犯施予援手，盲目的英雄主义并不明智。
不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的风雨兼程，让我在有生之年听到他最后的下落。对了，你说索兰克劝你及时离开塞达尔，而你因此躲过了黑暗来袭，这是……一次巧合吗？”
对于佐尔的疑问，凯回答得毫无保留：
“回想那夜的简短交谈，我想这并不是巧合。因为索兰克老人曾如先知一般预言塞达尔会发生比战乱更严重的事，乱世即将来临，而在那之后，盖亚便遭到了亡国的命运。”
听完，佐尔紧锁着眉头自语道：
“奇怪，那老家伙究竟知道什么呢？就算这些年他遗弃了荣耀而堕落沉沦，他骨子里那份骄傲也绝不会允许他自己与邪恶为伍。”
“索兰克老人还给了我这样一份东西。”
凯边说着边将那个索兰克老人交给自己的兽皮卷轴拿出来，但佐尔接过去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便还给了他。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份藏宝图，也或者只是某种暗示。
索兰克年轻时就对这些神秘的未知抱持极大的兴趣，就算这是份藏宝图，你就当成是他最后的馈赠吧。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
秘密仍然无解，凯只得收起地图。此刻他的心情很糟糕，盖亚王国的沦陷、悲凉的口信、还有突然崛起的未知势力，这一系列的事情为自己的旅途带来了一个并不愉悦的开始。
整理思绪后，凯尝试着将话题向自己关注的方向引导：
“我看到了罗恩城里的布告文，可我实在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黑暗势力来袭。”
夜色已经深厚，除了身后跟随而来碎步闲谈的骑士们，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佐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凯说道：
“据信使回报，那夜进袭塞达尔的黑暗势力之中有长有双翼的巨龙、掌握古代魔法的黑暗法师、甚至一些从没在坎贝尔出现过的未知魔物也混杂其间。
看来某些未知之地的邪恶似乎已经复苏，那些安静了数个世纪的恶魔们，再次怀着他们嗜杀的本性卷土重来，用最新的方法犯下最古老的罪。
更让我意外的是，盖亚作为坎贝尔大陆最强大的国家，国力一直跃居首位。它的主城塞达尔更是拥兵雄厚，即使之前勇举叛旗的佣兵王卡罗。伊泽尔亲率数万人马兵临城下，在塞达尔那些精锐面前也只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这诡异的股邪恶势力，竟然只用了短短一夜便降下了盖亚的国旗。不得不让人相信，这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一夜？！”
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这个巨变发生在自己离开塞达尔的十天之中，可想不到竟然只是一夜之间，如果由此去推测黑暗军的实力……。
“对，只是一夜！
目前这股势力已经攻下了盖亚所有城池，控制了盖亚全境。整个过程总共只用了六天，你能想象这意味着什么吗？”
佐尔的这个随口提问引起了凯的沉思，一番思索后凯尝试着回答道：
“有一段时间，我曾在盖亚全境的各个城市之间旅行，所以对盖亚的版图略有了解。
盖亚东面背靠卡拉尔山脉群，而南方与西方的边境和别国接壤，所以这股势力很可能来自于盖亚北境人迹罕至的亚拉尼亚沙漠，他们的第一战应该是盖亚的边境之城赞比尔。
他们有庞大而密集的兵力，走的应该不是从盖亚北境直奔主城塞达尔的单一路线。
攻下边境之城赞比尔后，在盖亚中部他们把整支队伍分成了几股，主力绕过暗夜沼泽和迷失森林这些艰难多变的地形直奔塞达尔，其他兵力则向盖亚境内各城市同时进军。
因为只有盖亚境内所有城市同时燃起战火，才能彻底打乱各城市间的相互救援，也才能实现六天控制盖亚全境这个可能性。”
凯用惯有的接近冷漠的语气陈述完自己的见解后，佐尔脸上浮现出惊讶和赞赏：
“你说得不错，这的确是我们军议会讨论后的结果。
不过还有几点，第一，除了庞大的兵力，他们还十分迅速果断。六天，即使盖亚向别国请援也不可能来得及。
第二，那样庞大的队伍从边境之城到达塞达尔即使马不停蹄也需要将近六天，这就意味着他们几乎没有停顿过。那种程度的急行军如果换做人类，就算到达塞达尔也早已精疲力尽，更别说对抗塞达尔王**最后攻城掠地。
第三，盖亚的确是沦陷于一夜，但准确地说这并不是一场突袭。
在边境之城最初拉开战役的序幕时，赞比尔一定派出了快马同时向最近的城市以及主城塞达尔求援。信使到达塞达尔最快需要三天，也就是说六天后当黑暗势力兵临城下时，塞达尔已经有了三天的备战时间。三天，对于塞达尔的精锐们已经足够，可他们仍然只支撑了一夜……。”
佐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很显然，这些战后的分析远比盖亚沦陷这个事实更惊心动魄，更令人心有余悸。
凯心里清楚，目前拜杰斯王国已经处于举步维艰的局面。
因为地势，拜杰斯很可能成为黑暗军的下一个目标。但拜杰斯的国王是否会因为这个还没发生的可能性而贸然去向盟国请援？而且即使派出了信使，对于盟国而言，是否有必要出兵来救是一个问题，援军是否来得及也是一个问题。
要在随时可能爆发的事态里拿捏好时间并不容易。
盖亚的沦陷无疑是震慑人心的，各人类王国和其他种族间难免会嗅到危险的味道，抱持观望的态度啬惜兵力以求自保。而且目前的形势并不明朗，黑暗势力毕竟只攻击了人类阵营，可以肯定除了人类各国之外的其他种族暂时是不会有所行动的。
想到这里，凯的意识里突然掠过一道闪电，那种感觉就像无意间洞悉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巨大秘密。这一瞬，他突然彻底而深刻地体会到了索兰克老人所指的乱世是怎样一回事。
不只是针对人类阵营，也不是盖亚王国的沦陷那么简单。乱世所指，是黑暗军将对整个坎贝尔大陆的所有种族宣战。真到了那一步，才真正是腥风血雨下的乱世。
凯没有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因为这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一个平民所该关心的范畴。而且这些推测并没有依据，如果因此而影响到佐尔团长今后的部署实在没有必要。
“目前拜杰斯面临的形势并不乐观。”
对于凯的这句由衷之言，老骑士佐尔脸上浮起一个惨淡地笑容，然后反手握紧身侧的佩剑坚定地说道：
“的确，以一人之力甚至一个王国的战力也许并不能阻挡这个噩梦，可你以为我手中握着的是树枝吗？最糟的结局，无非只是用我的血证明我对正义的信仰罢了，邪恶终将灭亡。”
在佐尔的话音里，一些趋于真实和模糊的幻想在凯的脑海里交织。他想起在暗夜沼泽的那个夜晚，也许自己于半睡半醒之间见到天空里的巨大影子时，塞达尔正在热火朝天吧。
凯终于明白在地牢索兰克老人为什么迫切的希望自己离开，甚至连离开的方向都有所提及。看来他已经料到，只要凯于当夜或第二天离开塞达尔迎着黑暗军北进，那么两天内凯应该位于迷失森林或者暗夜沼泽的某处，正好和来袭的黑暗军擦肩而过。
这就说明索兰克老人的确知道黑暗来袭这整件事情背后的真相，至于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凯暂时无从猜测。
早一步或者晚一步，自己会在什么地方？这一刻，凯深深地感觉到了世事无常，还有那些细微里蕴藏的变数。
不知不觉已走到街口，拜别之际，佐尔向凯提议道：
“朋友，是否愿意到我的宅邸一宿，让我一尽地主之宜？”
“现已夜深，今日不便打扰，日后我一定登门拜访。”
凯其实很愿意去到老骑士宅邸和这位令人敬佩的老人彻夜长谈。但看着佐尔苍老憔悴的神情，想到这夜他接到好友遗言所遭受的沉痛和接下来要面对的残酷局势，凯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他的休息。况且这一夜的波折后，自己也想好好休整一番。
“好，那么我不再强求，但我会备足好酒，待你来访之日，必定要陪我畅饮一番。
于是两人约好第二日进入皇宫的时间，便在街头相互道别。
回到自己的宅邸，仆人很快迎了上来，似乎想为佐尔卸下护甲。佐尔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仆人叫来了管家，然后吩咐道：
“如果某日一位名叫凯。克拉尔的青年登门拜访，而我恰好不在宅邸，切记好好款待他。如果他想四处走走，就安排马车送他到我在贝宁湖边的庄园，务必以礼相待，尽可能满足他的要求。”
仆人和管家退下后，佐尔神情憔悴地走到窗前，扶住腰侧的佩剑陷入了沉思。
佐尔在为自己一开始邀请凯加入骑士团一事深感自责，这个年轻人不错，也许外表看起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些无处燃烧的热情。
毫无疑问，拜杰斯将成为坎贝尔大陆的下一个前线。就个人感情而言，他很欣赏凯。但在大战来临之际邀请凯加入骑士团，似乎就显得有些自私了。这是一场毫无把握的战役，谁也不敢幻想黑暗过后的明天。
今夜，这个年轻人为自己带来了一个无比沉重的消息，不仅仅是因为老友的处境，还因为老友索兰克的那句话：
“乱世即将来临。”
佐尔隐隐觉得，老友道别背后的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告诉自己的。
和平时代的人们对于乱世的理解总是趋于模糊，但对于佐尔这样一位无数次在各种战役里出生入死的骑士而言，他怎会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这话如果出自别人之口，佐尔一定会因为荒谬而将他斥责得体无完肤。但出自老友，佐尔会选择相信，因为他深知索兰克并不是那种空穴来风、乱放无稽之言的人。
看来，明天进入皇宫之后，军议会的内容应该及时有所修改，请援的计划也应该尽早的奉劝国王提到议程上来，佐尔暗自下定决心。
这一夜自己似乎又苍老了许多，佐尔抚摸着自己的佩剑轻轻自语道：
“老伙计，想不到到了风烛残年，你我还能有一次驰骋沙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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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佐尔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朝身后的骑士们摊开了右手，向凯介绍起来：
“追溯这支骑士队伍的历史，在拜杰斯建国初期就已有所记载，只不过它真正被创立起来具备规模和名义，是在嘉尔克莱文二世时期。这支队伍背负着国王与臣民的信赖，为自由和平而战。即使在数年前人类称为圣战的战役里，它也用惨烈的牺牲向世人证明了自己誓死捍卫的信念。
我并不关心你过去在什么地方战斗，为谁而挥剑。此刻，年轻人，你愿意成为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吗？我衷心希望你接受这份古老而高尚的荣耀，也相信你一定不会令我们蒙羞。”
在佐尔队长诚恳地邀请里，凯摇了摇头：
“我还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我得因此踏上某段旅途，最终双手也会沾满血腥。所以在那之前，我想我不会以任何稳定的身份活下去。谢谢您的信任。”
对于凯的微言推辞，佐尔略带惋惜地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
凯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借口。导师老迪克的仇已时隔多年，虽然这些年自己从不曾松懈追寻仇人的下落，可如今仇人在什么地方，是否还活着，自己一无所知。那所谓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是自我欺骗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凯已经习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突然被纳入这样大的一个团队，自己显然无法适应。
习惯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不论你最初怎样的抗拒、挣扎，等你在潜移默化的光阴里待得足够久，它便会慢慢腐蚀你的心，最后成为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闲谈里，凯提到了塞达尔地牢的老者，并将老者拜托的口信向佐尔转达了一遍。
“索兰克？你是说他还活着？”
佐尔听完喊出一个凯不曾听闻过的陌生名字，随即苍老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兴奋与激动。但那欣喜只是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很快转变成一种沉重地哀伤。
看来眼前这位老骑士的确和塞达尔地牢的老者是旧识，但令凯不解的是，在听完自己所转达的口信后，老骑士脸上出现的那种喜悦夹杂哀伤的复杂情绪。
沉默着前行了一段，佐尔才缓缓述说道：
“多年前，我和索兰克都还年轻。
那是一个半兽人强盗无比猖獗的年代，他们孔武有力，翻山越岭为害一方，各地的佣兵公会因为暴增的委托而获利匪浅。
在一场各为其主的相遇里，我和索兰克成为了朋友，于是结伴冒险以增长见识和武技。几年后，索兰克成了坎贝尔大陆屈指可数的剑士，而我开始崇尚正义与自由的骑士之道。
我们增加了新的伙伴，也经历了离别和牺牲。
在一次偷袭半兽人营地的战斗中，我们遭到了包围，那些凶残的亚人沿着雷敦山道一路追赶我们。混乱之中，索兰克不慎被半兽人首领打下了山崖。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各自心怀悲伤和倦怠之余，我们解散了队伍。而我，独自来到罗恩加入了圣光骑士团。
怎么说呢，算来已快二十年，但我从不曾忘记奥斯尔。索兰克。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虽然多年不见，但我仍然相信我是最了解他的人。是的，就算他有了心爱的女人，那个女人也未必会有我对他了解得深厚。
这正是人生的奇妙之处。你总会遇见一些人，也许只有一面之缘，可你们把握住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们相识、结交、成为朋友，最后亲如兄弟。”
凯默默听着老骑士怅然地叙述，他能想象那段穿林打叶的时光和当中凝结的深厚友情在佐尔心中的弥足珍贵。直到佐尔说完，凯才提出自己的疑惑：
“你现在知道他还在世，不是应该高兴吗？”
佐尔轻轻摇着头叹了口气：
“我们曾经约定，如果日后彼此遭遇不测，就以一起观落日作为遗言，算是对另一个人的告别。
索兰克是那种刀刃加身都不会低头的人，这也是这么多年除了交情外我对他念念不忘的另一个原因。既然他让你传话于我，想来他当时就算不是处于必死的环境，内心也一定已经走向了终点。
可恶，老家伙连个叙旧的机会都不给我！”
佐尔看似责备的语气里开始蔓延更深的悲伤，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紧紧握着身侧的佩剑极力控制着情绪。
凯的内心有些不是滋味，就像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
“我曾经有机会放走你的挚友，可是我没有。后来他劝我及时离开塞达尔，因此黑暗来袭的时候我逃过了一劫。从某种程度上，那位索兰克老人有恩于我，可想不到受惠其中的我却为你带来了不祥的消息。”
听完凯的话佐尔良久无言，过了好一会，他才从沉重里回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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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初见者我们总是很难分清善恶，即使我站在你的立场，相信我也不会轻易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重犯施予援手，盲目的英雄主义并不明智。
不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的风雨兼程，让我在有生之年听到他最后的下落。对了，你说索兰克劝你及时离开塞达尔，而你因此躲过了黑暗来袭，这是……一次巧合吗？”
对于佐尔的疑问，凯回答得毫无保留：
“回想那夜的简短交谈，我想这并不是巧合。因为索兰克老人曾如先知一般预言塞达尔会发生比战乱更严重的事，乱世即将来临，而在那之后，盖亚便遭到了亡国的命运。”
听完，佐尔紧锁着眉头自语道：
“奇怪，那老家伙究竟知道什么呢？就算这些年他遗弃了荣耀而堕落沉沦，他骨子里那份骄傲也绝不会允许他自己与邪恶为伍。”
“索兰克老人还给了我这样一份东西。”
凯边说着边将那个索兰克老人交给自己的兽皮卷轴拿出来，但佐尔接过去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便还给了他。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份藏宝图，也或者只是某种暗示。
索兰克年轻时就对这些神秘的未知抱持极大的兴趣，就算这是份藏宝图，你就当成是他最后的馈赠吧。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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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深厚，除了身后跟随而来碎步闲谈的骑士们，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佐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凯说道：
“据信使回报，那夜进袭塞达尔的黑暗势力之中有长有双翼的巨龙、掌握古代魔法的黑暗法师、甚至一些从没在坎贝尔出现过的未知魔物也混杂其间。
看来某些未知之地的邪恶似乎已经复苏，那些安静了数个世纪的恶魔们，再次怀着他们嗜杀的本性卷土重来，用最新的方法犯下最古老的罪。
更让我意外的是，盖亚作为坎贝尔大陆最强大的国家，国力一直跃居首位。它的主城塞达尔更是拥兵雄厚，即使之前勇举叛旗的佣兵王卡罗。伊泽尔亲率数万人马兵临城下，在塞达尔那些精锐面前也只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这诡异的股邪恶势力，竟然只用了短短一夜便降下了盖亚的国旗。不得不让人相信，这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一夜？！”
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这个巨变发生在自己离开塞达尔的十天之中，可想不到竟然只是一夜之间，如果由此去推测黑暗军的实力……。
“对，只是一夜！
目前这股势力已经攻下了盖亚所有城池，控制了盖亚全境。整个过程总共只用了六天，你能想象这意味着什么吗？”
佐尔的这个随口提问引起了凯的沉思，一番思索后凯尝试着回答道：
“有一段时间，我曾在盖亚全境的各个城市之间旅行，所以对盖亚的版图略有了解。
盖亚东面背靠卡拉尔山脉群，而南方与西方的边境和别国接壤，所以这股势力很可能来自于盖亚北境人迹罕至的亚拉尼亚沙漠，他们的第一战应该是盖亚的边境之城赞比尔。
他们有庞大而密集的兵力，走的应该不是从盖亚北境直奔主城塞达尔的单一路线。
攻下边境之城赞比尔后，在盖亚中部他们把整支队伍分成了几股，主力绕过暗夜沼泽和迷失森林这些艰难多变的地形直奔塞达尔，其他兵力则向盖亚境内各城市同时进军。
因为只有盖亚境内所有城市同时燃起战火，才能彻底打乱各城市间的相互救援，也才能实现六天控制盖亚全境这个可能性。”
凯用惯有的接近冷漠的语气陈述完自己的见解后，佐尔脸上浮现出惊讶和赞赏：
“你说得不错，这的确是我们军议会讨论后的结果。
不过还有几点，第一，除了庞大的兵力，他们还十分迅速果断。六天，即使盖亚向别国请援也不可能来得及。
第二，那样庞大的队伍从边境之城到达塞达尔即使马不停蹄也需要将近六天，这就意味着他们几乎没有停顿过。那种程度的急行军如果换做人类，就算到达塞达尔也早已精疲力尽，更别说对抗塞达尔王**最后攻城掠地。
第三，盖亚的确是沦陷于一夜，但准确地说这并不是一场突袭。
在边境之城最初拉开战役的序幕时，赞比尔一定派出了快马同时向最近的城市以及主城塞达尔求援。信使到达塞达尔最快需要三天，也就是说六天后当黑暗势力兵临城下时，塞达尔已经有了三天的备战时间。三天，对于塞达尔的精锐们已经足够，可他们仍然只支撑了一夜……。”
佐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很显然，这些战后的分析远比盖亚沦陷这个事实更惊心动魄，更令人心有余悸。
凯心里清楚，目前拜杰斯王国已经处于举步维艰的局面。
因为地势，拜杰斯很可能成为黑暗军的下一个目标。但拜杰斯的国王是否会因为这个还没发生的可能性而贸然去向盟国请援？而且即使派出了信使，对于盟国而言，是否有必要出兵来救是一个问题，援军是否来得及也是一个问题。
要在随时可能爆发的事态里拿捏好时间并不容易。
盖亚的沦陷无疑是震慑人心的，各人类王国和其他种族间难免会嗅到危险的味道，抱持观望的态度啬惜兵力以求自保。而且目前的形势并不明朗，黑暗势力毕竟只攻击了人类阵营，可以肯定除了人类各国之外的其他种族暂时是不会有所行动的。
想到这里，凯的意识里突然掠过一道闪电，那种感觉就像无意间洞悉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巨大秘密。这一瞬，他突然彻底而深刻地体会到了索兰克老人所指的乱世是怎样一回事。
不只是针对人类阵营，也不是盖亚王国的沦陷那么简单。乱世所指，是黑暗军将对整个坎贝尔大陆的所有种族宣战。真到了那一步，才真正是腥风血雨下的乱世。
凯没有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因为这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一个平民所该关心的范畴。而且这些推测并没有依据，如果因此而影响到佐尔团长今后的部署实在没有必要。
“目前拜杰斯面临的形势并不乐观。”
对于凯的这句由衷之言，老骑士佐尔脸上浮起一个惨淡地笑容，然后反手握紧身侧的佩剑坚定地说道：
“的确，以一人之力甚至一个王国的战力也许并不能阻挡这个噩梦，可你以为我手中握着的是树枝吗？最糟的结局，无非只是用我的血证明我对正义的信仰罢了，邪恶终将灭亡。”
在佐尔的话音里，一些趋于真实和模糊的幻想在凯的脑海里交织。他想起在暗夜沼泽的那个夜晚，也许自己于半睡半醒之间见到天空里的巨大影子时，塞达尔正在热火朝天吧。
凯终于明白在地牢索兰克老人为什么迫切的希望自己离开，甚至连离开的方向都有所提及。看来他已经料到，只要凯于当夜或第二天离开塞达尔迎着黑暗军北进，那么两天内凯应该位于迷失森林或者暗夜沼泽的某处，正好和来袭的黑暗军擦肩而过。
这就说明索兰克老人的确知道黑暗来袭这整件事情背后的真相，至于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凯暂时无从猜测。
早一步或者晚一步，自己会在什么地方？这一刻，凯深深地感觉到了世事无常，还有那些细微里蕴藏的变数。
不知不觉已走到街口，拜别之际，佐尔向凯提议道：
“朋友，是否愿意到我的宅邸一宿，让我一尽地主之宜？”
“现已夜深，今日不便打扰，日后我一定登门拜访。”
凯其实很愿意去到老骑士宅邸和这位令人敬佩的老人彻夜长谈。但看着佐尔苍老憔悴的神情，想到这夜他接到好友遗言所遭受的沉痛和接下来要面对的残酷局势，凯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他的休息。况且这一夜的波折后，自己也想好好休整一番。
“好，那么我不再强求，但我会备足好酒，待你来访之日，必定要陪我畅饮一番。
于是两人约好第二日进入皇宫的时间，便在街头相互道别。
回到自己的宅邸，仆人很快迎了上来，似乎想为佐尔卸下护甲。佐尔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仆人叫来了管家，然后吩咐道：
“如果某日一位名叫凯。克拉尔的青年登门拜访，而我恰好不在宅邸，切记好好款待他。如果他想四处走走，就安排马车送他到我在贝宁湖边的庄园，务必以礼相待，尽可能满足他的要求。”
仆人和管家退下后，佐尔神情憔悴地走到窗前，扶住腰侧的佩剑陷入了沉思。
佐尔在为自己一开始邀请凯加入骑士团一事深感自责，这个年轻人不错，也许外表看起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些无处燃烧的热情。
毫无疑问，拜杰斯将成为坎贝尔大陆的下一个前线。就个人感情而言，他很欣赏凯。但在大战来临之际邀请凯加入骑士团，似乎就显得有些自私了。这是一场毫无把握的战役，谁也不敢幻想黑暗过后的明天。
今夜，这个年轻人为自己带来了一个无比沉重的消息，不仅仅是因为老友的处境，还因为老友索兰克的那句话：
“乱世即将来临。”
佐尔隐隐觉得，老友道别背后的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告诉自己的。
和平时代的人们对于乱世的理解总是趋于模糊，但对于佐尔这样一位无数次在各种战役里出生入死的骑士而言，他怎会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这话如果出自别人之口，佐尔一定会因为荒谬而将他斥责得体无完肤。但出自老友，佐尔会选择相信，因为他深知索兰克并不是那种空穴来风、乱放无稽之言的人。
看来，明天进入皇宫之后，军议会的内容应该及时有所修改，请援的计划也应该尽早的奉劝国王提到议程上来，佐尔暗自下定决心。
这一夜自己似乎又苍老了许多，佐尔抚摸着自己的佩剑轻轻自语道：
“老伙计，想不到到了风烛残年，你我还能有一次驰骋沙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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